搞笑填词士。热衷投毒,水平低,不正经。no fo.

【裹脚布】碧鸯(1-13)

比丘尼:

文案:
江湖传世间有一神器,名唤碧鸯。
有人说它是一把剑,有人说它是一把刀,有人说它是一张弓,更有人说,它就是一只鸟。
尽管众说纷纭,可从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直到震惊江湖的凉山之战,众人才确定确实有这一神器。
然而,它已随着燕行意、花无之、宋江三位一代巨侠的陨落而杳无音讯。
十年后,一辆镖车经过了凉山。
江湖风云,再从此始。




楔子
碧绿的细线勾出山脉的轮廓,墨黑的山体上被泼了一顶白。
如宣纸般洁净的凉山之巅隐隐地点着三两污秽,细一看,原是人。
细数山上共有三人,一人白衣,一人黑袍,一人碧衣。
白衣人立在黑袍人身后,二人与碧衣人遥遥相对。
这山风并不如山名一般温和,它凛冽地驰过三人耳畔,压折百草,吹起千层雪。
令人心惊的是,白衣人和碧衣人衣服竟是连一丝褶皱都未起,一块衣角都未翻。只有二人腰间走兽壶中的箭被风击到壶壁上,在狂风呜呜中偶有清脆异响。
一旁的黑袍人很明显没有这样的本事,山风吹过,宽袍便也猛地翻飞起来,仿佛一只苍鹰,正努力挣脱桎梏。
三阵风刮过,相持已久的三人还未开口。只是白衣人握着手中镶银弓的力度渐渐加大,饶是柘木做的弓,也忍受不住这股巨力,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又是一阵狂风,山壁上的迎客松被吹得一阵摇晃。山风将黄叶刮起,荡向三人。
碧衣人和白衣人武功高强,真气外放,自是片叶不沾身。唯有黑袍人,被一叶打到脸上。
他轻轻拂落那片不识相的叶子,朝着碧衣人,语气似带遗憾,又夹杂着几分悲切地说:“燕大侠,把碧鸯交出来吧。”
碧衣人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脸上一直挂着的哂笑也未褪去。
听到黑袍人发话,白衣人几乎是与之同时地举起了手中弓,搭上了壶中箭,目标直指碧衣人。
见对方已有动手之意,碧衣人也终于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他轻举右臂,肘上是一座小巧的弩,他拈起一支箭,放置好。
作为弓手,视力必得高超。白衣人眯起狭长眼眸,清晰地看见那箭头吞吐着墨绿色的寒光。
而那点锋芒的所指,恰恰是他。
白衣人见那人似有同归于尽之意,再扫到那柄坚定的弩,眉头已是皱到极致,他寒声开口:“燕行意,你可别因为一个物事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被称作燕行意的碧衣人闻言嘴角咧了起来:“哟,花大侠,你这莫不是在关心我么?”
白衣人咬牙道:“关心?你也想得太美了些。把弩放下!”
燕行意嘴角又是一扬,扯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眼中却满是决绝:“不。”
弓已满,只待白衣人一松手,那支离弦之箭就会挟虎啸狼吟之势,贯穿碧衣人丹田。
是,丹田。被射中的碧衣人会武功尽失,但仍有活路。
而那柄弩的朝向,却是白衣人的额头。更何况其上沾了毒,无论如何,被射到的人都会有生命之危。
白衣人冷笑一声,收回护体真气,山风一下子就带起了他的衣角。
感受着寒风从耳畔贯过,白衣人闭目凝神。
一刹那,世界清明,江湖恩怨不再。
他的心里,只余下一弓,一箭,以及对面的目标。
忽然,目标的气机一动,他霍然睁开眼来,以为弩已发动,箭离弦时,却发现对方只是移动了一个方向,毒箭所向,已是黑袍人。
白衣人大叫一声不好,黑袍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变故,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弩。转眼间,碧衣人却已扣动弩机,毒箭破空,直向黑袍人扑来。
“嗤”“嗤”
片刻后,两声穿透声从山巅两边响起。
一壁是碧衣人被穿透了心脏,因为白衣人在见到那人调整了目标后,便微错了角度,正好穿心。
一壁,却是白衣人被毒箭割破咽喉,鲜血喷涌出来,却渐渐渗出黑色。
而黑袍人,被白衣人护在了身下,除却被扑倒时手臂被地上的石头擦出血,片发未伤。
那张略显黝黑的面孔上悲伤的表情一闪而过。他将白衣人放平在地上,手握着那枝箭。愤怒的胸口一起一伏,仿佛一头正在发怒的雄狮。
碧衣人强支起了身,哈哈大笑,全不顾心口仍在汨汨涌出的鲜血。
师傅,你看,师弟为情而死了呢。
恍惚间,他听见九幽之下传来一声叹息,
你不也是。
他喷射出一口血箭,却没落在地上,而是正巧将已经站起身来的黑袍人击落下山。
呵,宋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纵有花无之护你又如何,这凉山鹰愁涧不知多深,这一下去,你必然无命。
燕行意笑着跪在地上,再无声息。
师弟,能死在一处,也算不错。

待到周遭悄无声息,只剩风声后,一个毛团从燕行意怀中滚了出来。
原来是只鸟,通体碧绿,两眼溜圆乌黑,透着股灵动,好不可爱。
见四周人声寂寥,这只小翠鸟慌忙张起翅膀,飞下了山,方向正是鹰愁涧。
宋江掉下去时溅出的鲜血,却正好黏在了它的羽毛上。
小鸟双目瞬间赤红,后又恢复平静。它两翅一伸,竟是生生长了一丈。身躯自也涨大。乍一看,分明是只神隼!
一双弯钩似的爪握住宋江的肩。他的身躯虽是还在下降,却因此有了个减速。
然而还是逃不掉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日后。
一个看上去有五六岁的男孩经过了鹰愁涧。
他偶然低头瞅见溪中带红,捺不住好奇蹲身去看。
这一蹲,一只鸟儿停在了他的头顶。
绿鸟双目闪过一寸幽芒,那男孩就倒栽进了小溪。




壹 一趟镖
马的蹄声和骨碌碌的车轮转声响起在凉山脚下的竹间小路上。
花荣坐在镖队前头的高头大马上,手心浸满了汗水。
这是他第一次行镖,还是人头镖,尽管他自信自己的箭术和武功,却难免有些心慌。
好在这一路来都没什么险情,有胆劫镖的都已经被他射杀。
他轻叹口气,从怀中抽出手帕将手心的汗擦了擦,再把那手帕方方正正地叠好塞回衣襟里。
谁知就这一擦一叠的时间,一个纤细的身影就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马前。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花荣深吸一口气,拉住身下的马儿,伸手拿出弓,箭握在手,一拉缰绳将马遏住,朗声道:“这位敢问是并肩子还是点子?若是并肩子敢请让条路,点子就别怪托线孙亮片子!”
眼前这人看上去虽是瘦弱,可难保那一身穷酸衣服下藏的不是什么暗器刀枪,还是问问比较好。
那人闻言转过脸来,清秀的脸上写着诧异的表情。花荣一看便知此人不是道上的。那一双黑眸中渗着的一股不解十分明显。
花荣舒口气,下马朝那人拱了拱手,道:“我们是行镖的,看兄弟你突然出现,还以为是劫镖。”
那人愣了会儿,然后回过神来,也笑道:“你刚才说的难不成是镖局行话?”
花荣点点头。后面的那架马车上却突然跃下一个少年,冲花荣问道:“花兄弟,怎么回事?”
花荣转过身去与这位镖主解释,镖主思忖了一会儿,方点了点头,走到那位清秀少年身前,问道:“这位兄弟,江湖相逢便是缘。你既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路上,想必也是有武功的。不如与我认识一下?”
那少年又愣住了,在那位镖主耐心地等待下方才缓缓开口:“在下江明。”
“在下仇东。”仇东朝江明拱了拱手,礼貌地问了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家住何方,确定不是恶人后脸上笑意真诚许多。
两人就这么在路上相谈许久,直到花荣在一旁提醒天欲入夜,方才依依惜别。仇东又上了马车,江明也背着他的一个小竹篓飞奔回家。
镖队一行人在黑暗中缓缓前行,月光映着小路,马车上流淌着华光。花荣心下却有些焦急。本来按照路程他们已能到凉州城,可被午时那江明一耽搁,只能停留在这荒郊野外。虽说凉山附近不曾听闻有何贼寇,但也不由得令他疑心这江明在他们面前出现的目的是否真的那么单纯。
车队又行了一会儿,花荣估摸着大约已经戌时了,就算继续行路也应该吃饭。当即下令全队停止行进,原地就餐。
镖师们掏出干粮,坐在地上大喇喇地吃了起来。花荣也是,不过他有些忧心马车里那位富家少爷是否吃得惯这些粗食。
然而他掀开车帘后,便看见了那少年捧着一个馒头吃的正欢。
……是自己多心了。花荣揉揉眉心。
一行人在原地休息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花荣才上马让镖队继续行进。
走了不多路,花荣隐约看见前面有星点灯光。他暗道幸运,夹紧马腹,先行前去探路。留下的镖师自动以马车为中心,围成一个圈。
离那点光近了,花荣确定了那确实是个人家不错,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渐渐靠近那座房屋。
走到那家人门前,他举手敲了敲院门,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这荒山野岭的出现一家人实在蹊跷。可这条道因为长且僻远,基本没有镖师知道,也是父亲当年留下一张地图,正好与这趟镖的路途相近,他才会清楚这条路。所以,虽这户人家显得可疑,但他还是要探探。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花荣看清开门人后,却迅速拔刀出鞘,刀锋压着那人脖颈,不让寸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荣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江明,寒声问道。




贰 一句诺
手中弯刀寒意凛凛,任谁都得恐惧。
江明用余光睨着那柄刀,看清花荣满是杀气的脸后,低垂了眼睑,道:“我说,不过你先把刀放下,成不成?”
令他稍感诧异的是,花荣确实把刀放下了。
那柄弯刀贴着他的衣服,一路滑下,寒意刺破了皮肤,直达躯体深处。鸡皮疙瘩随着刀过的轨迹延展开,心头惧意反倒随着刀的下落而增多。
最后,刀停在了江明胸口的一处皮肤上。
准,准到这恰好是心脏的位置。
江明苦笑一声,不过也清楚这便是花荣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眉眼间透着刻板认真的人,叹了口气。
“先进屋,坐下来说。”
花荣眯着眼打量他,那副神情让江明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位故人,恍惚之时花荣已掏出一个小玩意儿,放到嘴里吹响。
两人继续在门前僵持,直到马蹄声扰乱小屋周遭寂静。
马车刚停好,仇东就从上面奔了下来,他方才已从帘间瞥见花荣与一人相持,却看不见那人的脸。
待到他跑到花荣身边,看清那人眉眼,赶忙叫道:“花兄弟,快把刀放下!”
雇主的话总是要听的,更何况后面有大帮的兄弟,他也不怕江明有什么手段。花荣仇东二人紧跟江明步伐,进了院子。后面的镖师也有序地进入。
花荣透过大厅的窗子望到屋外众人已经安置好了,便喝了口宋江沏的茶,开口道:“江明,现在你可以将你隐瞒的事告诉我们了。”
谁料江明只是看着仇东道:“我要说的,下午已经全都告诉仇兄了。”
花荣倒也不怒,把茶杯放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同江明一样看着仇东。
仇东皱着眉头似在思虑什么,发现场上已经静默下来后方才将头扭向花荣,点了点:“江兄今日确实有告诉我他的住所就在林子附近,并说这是山间的唯一一户人家。”
花荣沉吟了一会儿,拿起刚刚一个兄弟递给自己的枪,站在江明面前,陡的出手。
仇东惊的险些叫出声来,却见那柄毒蛇似的长枪只是停在了江明胸口前,不进一步。
江明被枪芒闪得睁不开眼睛,唯一调动的感觉器官接收到了那人似乎并不带敌意的信号。
“我可以信你么?”
花荣以极低的声音问。
江明听言也不惧那点锋芒了,睁开眼,在一片灿然中笑道:“自然。”
花荣抖手收了枪,回身落座。
仇东在一旁看得满心疑惑。由于那两人说话声音极低,他只能看见花荣动了动唇,然后江明笑着回了句什么话,花荣便收了手。不过他聪明地没把这点表现在脸上,只是笑道:“你们既然已经无疑了,那江明兄弟,就领着我们进房吧。”
令仇东惊异的是,江明的小院出乎意料的大。所有的镖师住进去还绰绰有余,可以看出之前是有多人居住的。
于是他在江明为这些客人忙里忙外时拉住了他,问道:“你家人呢。”
随后他见到江明神情一黯,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把那人衣袖放开,连声抱歉。
不过江明脸上的悲怮也只是持续了一瞬,听见仇东的抱歉后反而绽开了笑颜。
仇东心中一动,注视着江明的眼,道:“介意跟我说说吗?”
江明笑容又是一苦,他转头看看四下无人,叹气道:“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叁 一段事
江明从小生长在凉山脚下,上有父母二人。因环境幽静,加上父亲是个文人,识得许多雅士,都爱在他家居住,故他们家空房那么多。
本来江明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按理应该一世无虞,可他六岁一日出玩时,一不小心栽入水中。
再被捞起,竟是已经失忆。
好在幼童本就不懂什么,一切再重新教导就是了。
江父江母哪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江父心忧他,唯恐有什么后遗症,带他前往凉州城寻医看诊。谁知遇到个骗子,一番诓骗下,江父信了他所谓的需要后续治疗,周周带着他前往城内针灸。家财几乎散尽。
结果一日,他们遇到了一伙山匪。
江父一介文人,竟也能护得他离开。不过自己死在了悍匪的刀下。
回到家中的江明还来不及痛哭,便听见那伙山贼的骂声。他被母亲塞进衣橱里。然后从衣橱缝里窥见母亲受不了那帮淫·贼的侮辱,撞墙自尽。
那些歹人在家里又搜刮了一番,将仅剩的财产带走,只留给了江明一座空屋。
江明徒手沉默着将母亲埋好。待到把土填平,双手血淋淋。
他不敢回去收拾父亲的遗体,生怕再遇上那伙匪徒。
十岁的他,无力抵抗。
不是那些满面张狂的人,而是无常的命运。
他昏倒了在了他母亲的那座坟前。
幸而当时经过了一位老医生,善心大发将他救醒,并在他身边呆了一个月,带他走出这段困境。
他以为自己转运了,随后命运再次狠抽了他一巴掌。当时尚没有生存能力的他去寻找父亲生前的那些好友,结果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唯有父亲曾经唾弃过无数遍的一位江湖人士,丢给他一本秘籍,手把手地将他训练了起来。
在他十五岁这年,又把他一脚踹出门,让他自己闯荡。
他冲这位师父的家门叩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开,回了这个家。
然后在一日出来捕猎时,看到了仇东一行人。
听完这段曲折离奇的故事,仇东除了拍腿嗟叹命运多变以外,只留下满心的怅然。他望着紧抓着自己衣服下摆的脆弱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许久,江明才强将眼中泪水逼了回去,转过头望向仇东,眼神真挚:“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母亲的坟么。”
仇东犹豫许久,方点了点头。
谁知二人一出门,便被花荣长枪一拦。
“我与你们同去。”
江仇二人相视一叹,心知方才那番话已是被花荣尽数听去。三人便这么向竹林深处走去。
月凉如水,淌了一地。江明似乎对这条路很熟,即使在竹叶下的一片黑暗中也能走得毫无障碍。三人在细密的竹中穿梭,最终走到了一片空地。
这片空地看上去像是硬生生被人开出的,形状不规则,地上有土坑。
仇东细细观察,心惊极了。他清楚,那是徒手拔出竹子才会造成的坑洞。
而空地之间,垒着一个小土丘,土丘前斜斜地插着一块大石。
他看了眼身边神情淡淡的少年,又向下看到了他那骨节分明的手,他难以想象这人在毫无武功的情况下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江明让两人停下,自己孤身上前,跪在了那块石头前面。花荣清楚地看见他跪下的地方恰好有两个洞,不是周遭那种人为的洞,以那洞和江明膝盖的契合程度来看,那是他跪出来的。
想起自己英年早逝的父亲,花荣的眼里也不禁泛起了泪花。
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让你能够那样做?
“娘,我来看你了。”
“今日虽不是清明,但有人愿意听我的那段故事,真好。”
“娘,我……”
还没等江明继续说下去,就听见空地附近响起了不属于在场三个人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咦,怎么这里有一块空地?”
听到这个声音,江明的眼睛瞬间赤红,他霍地站了起身,拔出一柄长剑。
花荣脸色微变,第一反应护好仇东。
“贼寇,终于来领死了么。”
江明脸上挂着狞笑。




肆 一场战
花荣横枪护着仇东,看着满面疯狂的江明不由得蹙起眉头。
老实说,在这声音刚出现的时候,他有过片刻怀疑这是否是江明的诡计,直到看见这人脸上的表情方才确信无疑。
只是他错身对上敌人的时候,江明脸上的狰狞便已洗的一干二净,只有一丝淡淡的忧虑。
如何做呢。
三人与那伙山贼交起手来十分快速,花荣从来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心知这伙是贼后,吩咐好仇江二人,便立刻动了手。
那一杆银枪横扫竹林,外放的真气震碎了好几株翠竹。花荣的枪法乍看似大开大阖,实则陷阱密布,轻巧灵敏。不多时,便有好几个小贼被这枪绞去了性命。
江明一边将背与仇东相靠,一边竖着长剑。可他的一双眼却不是在打量四周围上来的贼匪,而是在斜睨着花荣的方向。
听他的姓氏,江明便知道了这是哪位故人的子弟。可他却瞧得分明,那少年的枪法阴柔细密之处是承自他的父亲,而阳刚奔猛的外里,却是与江湖上颇有盛名的林家枪隐约相合……
原来,当初的那个人是他么。
江明勾起嘴角,现出一丝不合年龄的笑容。只是在场一人厮杀,另一人与他相背,无人可见。
仇东举着双刀,锋芒尽射,月光柔和地流淌过刀刃,却将刀身上火焰形的血槽映得分明。
江明在仇东拔刀时便已看清那把刀的形态构造,心知那是江湖上素有威名的“流火刀”,郓城仇家的专属武器。
看来这位就是那位仇少爷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经过这荒山野岭。江明一壁与那些山匪对峙,一壁将这位仇东与另一位故人隐有重合的身影分离。
不知在竹林的那一角起了一声唿哨,犹如进攻的号角,花荣周身的肌肉都紧了紧,不过很快就放松了下来,继续大胆出击。
那两个也并不是什么善茬。
山贼们瞬间如呈飞蝗之势,朝空地中央的二人飞扑而来。只见江明侧身对仇东耳语几句,接着竟疾然飞出竹林,消失在了茫茫竹海中。
见同伴离去,仇东脸上毫不犹豫地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杀意,这气势就连最外围的小贼都为之一振,可想到自家山寨内那位头头的手段,他们也不禁咬紧牙关,硬冲了上去。
结果,密密麻麻的包围圈硬生生被仇东撕破一条血路,他竟然直接引着这帮贼寇进了密密的竹林。那些惊讶地看着他向竹林遁去的小贼此时却是有些欣喜。
郓城仇家流火刀在齐鲁大地上也算是累着赫赫威名,所以在那些赤纹显现时所有人就都明白了这位少年的身份。
既然明白,那就了解流火刀法的特点。
大刀阔斧,一往无前。吞吐山河,光曜日月。
这是江湖上最著名最权威的武评人——天机先生所给予的评价,换而言之,这是套极为刚烈的刀法。
其实方才若是仇东在空地上,这刀法还有施展余地。然而搬到环境复杂的竹林里,就未必行得通了。
这帮贼匪如此想着,不由得轻叹了声年轻人还是太嫩,随即对仇东包抄过去。
而正在毫不留情地收割敌人性命的花荣,却一点也无担忧那两人的意思。
他很清楚,江明那人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而且他心头更有一股隐隐的信任。
江明不会弃人而去。
许是之前江明那声斩钉截铁的“自然”所树立的印象,已经在他的心里扎根。
直到有一天开花结果,根深蒂固。
花荣又是一个横扫,斜后方五个围上来的敌人就被那么轻易地击溃。
清风镖局现任小东家的真正首战,华丽而又漂亮。一如这套拥有着一个美丽名字的枪法——落花。
爹,你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了吧。
花荣抹掉溅在自己尚显稚嫩的脸上的鲜血,如此低笑道。
不同于花荣那边的华美大气,仇江二人这头呈现出的是绝对诡异的态势。
某山贼看着自己身边的一株竹子兀然倒下,猛地往后一跳,果见原地闪过一道赤光。
刚才他已看见有好几名同伴被这赤芒所杀所伤。他自身武艺也还算可以,勉强能躲过快且凶猛的流火刀。
然而,从他的头顶上忽的落下了一把长剑。银光流烁,剑柄青葱。
剑尖沾满了血。
那山贼似有所觉,却在抬头之前被那柄剑刺穿了天灵盖。
江明倒插在一片碧海上,他手腕轻转,竹叶下那人的头颅便被搅碎,化作一具死相可怕的尸体。
江明收剑,身子借势翻转,脚尖轻点在竹尖。
难以想象,那么一片纤细的竹叶,能承受这个人的重量。
江明再次扬剑,却不是给敌人致命一击,而是在一棵竹上划下痕迹,报知正在默契地勾勒出刀痕的仇东又一个小贼被斩杀。
十六个。
江明轻笑,拈身飞走。
两人默契似上辈子被磨练过,彼此间都是熟悉。
有时候你能躲避过熊熊的森林大火,却躲不掉草丛中的毒蛇。




伍 一条棍
战斗结束的很快,对方伤亡过大,又是不知名角落的一声哨,所有的山贼都停了手。
所有人又都聚集在空地上,山贼们将三人团团围住,手都按在刀柄上,却没能忍住颤抖。
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可怕。
尤其是方才亲眼见到过江明如何把人猎杀了的,心头的恐惧几乎缠上了体内的每一段经脉。
那个有着一手好刀法的少年不可怕,那个拎着长枪大杀四方的男人不可怕,唯有毒蛇,才是令他们最胆寒的存在。
然而此时的江明只是轻轻吹掉剑尖鲜血,收剑回鞘。
竹林与密密麻麻的山贼织成了三人身周的一道黑幕,映着空地上的惨白月光,格外渗人。
突然这块大幕被掀起了一角。竹林某个角落中的黑影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只为迎接一个人的到来。
一个身着白袍面貌清隽的男人从一帮面相凶恶的山贼中走了出来,朝三人躬了躬身:“在下少华寨寨主朱武,却不知何处得罪了三位?”
江明拔出长剑,直指那人,一字一句咬牙道:“杀父辱母之仇,不共戴天!”
那朱寨主微微一愣,道:“在下何曾杀过令尊、侮辱令堂?”
江明冷笑:“刚才我分明就听见你的手下里有一个是当初杀我全家的恶贼,今日你又如何不认?”
朱武轻摇了摇手中羽扇,道:“那那个人呢?”
“自然是被我杀了。”江明抬手,舞了个剑花。
旁边一个小贼上前,低声朝朱武耳语了几句。朱武的脸色凝滞了下来。他沉吟片刻方走到江明面前,又是一个躬身:“几年前那事,是我对手下管教不严,在下给您赔罪了。”
江明将长剑一送,直抵朱武心口。他笑:“将我父母杀害,你竟能用一句道歉消了?未免也想的太简单了些。”
“那阁下想要如何做呢?”朱武只是垂下眼扫了那发亮的剑尖,便再抬起头来,还是满满的笑意,只是淡了那么两三分。
“第一,把当年的两个首犯给我交出来。”
朱武低叹了声,在江明的胁迫下朝后面的小喽啰招呼了几句。转眼,一个五大三彪的汉子和一个瘦高的男人就从一簇簇山贼中走了出来,带着满脸的不情愿。
“让他们上来。”江明低声对朱武说。
朱武没奈何,招了招手,那两人走了上来,他扭头朝那两人呵斥了几句,然后笑着问:“这样可以了吗?”
江明见那两人走到了自己身前,便也不再为难朱武,只是用剑拨开了他,缓步走到了那两人跟前。
陈达和杨春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没想到自己违反朱武“劫财不劫命”的后果竟会是这样,肠子都悔青了。
方才在竹林中他们已经见过了这个遗孤的手段,此时身子吓如抖筛。
江明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两个低垂着头的男人,脸上渐渐泛起了笑意:“你们当初杀我父亲侮辱我母亲的时候,想到今天了吗?”
陈达哆嗦着,却见一边的杨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好汉饶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陈达也连忙跟着跪下,两人朝面前这位少年连磕几个响头,却没得到一点回应。
他们趴伏着,自是不知面前的人已经举起了凛凛的碧色长剑。
朱武在一旁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我这二位兄弟了。
谁知这长剑还未落下,在场众人便听见一声大喝:“谁敢伤我两位哥哥!”
杨春陈达在头顶剑芒的威胁下不敢动弹,朱武仍在盯着那柄剑,心头却已经隐隐地泛上喜悦。
江明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个青年以虎狼之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还未等得他作反应,那个青年便已冲到他的面前,举起手中镶金长棍,便要打将下来。
江明身后已经许久未动的花荣自是看出了江明绝对敌不过这人。他压下身,将手中的长枪掷出,弹飞了那个青年要将江明头颅击碎的长棍。
那青年倒也不惧,将后飞的长棍换到右侧,仍以迅雷之速朝江明横劈过去,而这时花荣才跳起在空中正要把枪收回,恰是无力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棍接近江明。
好在此时的江明已经反应了过来,回身一撤一伏,便躲过了圆棍。
他紧贴着地面,把手中长剑朝使棍青年腿上一刺,力求给他造成点杀伤。
然而那青年的速度超群,他的棍势尚结,便将手一翻,长棍翻转了一个角度,垂直地面,直接砸到江明的剑身上。
骇人的是,江明连剑带人都飞了出去。
花荣此时已经拿到长枪,就朝那青年头上劈了下来,那青年也不躲,举棍挡了一着,又使起招法将长棍转了起来,花荣的枪就那么被绞了进去。
忽的,青年将手中长棍一抛,枪被带飞,花荣却瞅准机会从旋转的长棍中拔出了枪,在身体左侧抡了一圈,自下而上地朝青年击去。
青年看着那闪着寒芒的长枪,只是一跃,跳到空中取回长棍,猛地向花荣后背击去。
花荣此时被枪带着,无法回身,只能咬牙强行躲避。
可终究躲不过那棍。
若是被这棍击着,肯定是五脏俱裂吧。
花荣轻叹,这趟镖还是栽了跟头,若是能活下来,一定要和这人拜识。
可是,疼痛久久没有传达到他的大脑,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替他挡住了这一棍。
在花荣急速缩小的瞳孔中,江明倒地。
那青年落下来,愕然地看着江明。
“江明?!”
仇东惊叫出声,奔了上去。
江明的嘴角溢出了血,完美遮掩了稍微扬起的弧度。
可不要小瞧了曾经的山东及时雨宋江的手段。
在一阵早有预料的眩晕中,披着江明外衣的宋江大侠昏了过去。




陆 一张纸
在昏厥的时候,宋江做了一个绿色的梦。
周围的一切都漾着绿光,空气中也游离着绿色的光点。
他忍住体内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伸手去触摸它们。
一股股暖流随着光点的消失而涌进他的体内。它们化作一条条灵动的光蛇,活跃于他的经脉内。
感受着那些灵气渗进自己的五脏六腑,开始修复已经破裂的器官,宋江大舒了一口气。
花荣之前评价他不打无准备之仗,实在是对他不了解。在没有一定的底牌时,他也是愿意不顾结果拼一拼的。
那种暖烘烘的感觉真的不错,浑身通达,百体舒泰。宋江闭目,躺在这个碧色的梦境中感受,心下却有些怔然。
这次其实他也不是很有把握,虽说当年借碧鸯附身于这个“江明”的身体里,他也是清楚这个“神器”的效用,但是他并不清楚这个神器是否有治疗功能,重生又是否有次数限制。
作为一个生性谨慎的人,他也很难想象自己当时为何会那么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挡棒,之前虽有计划,可终究还是对那条镶金长棍是有恐惧的啊。
许是,为了还上一辈子欠花家的债吧。
宋江站起身,四下张望,正想着如何离开绿梦,碧鸯却已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飞了出来。
那只轻巧的小生灵在他身前浮空停住,缓缓开口道:“你每使用我一次,我就会多一个形态。”
它的声音并不如它的外表一样娇细,而是饱经沧桑。
“这一次,我是玉佩。”
它振翅飞起,绕宋江一圈,最终化为一枚晶莹通透的玉佩,落在他的手心。
“噗”的一声,它又变成了那只圆溜溜的小鸟。
它无比严肃:“另一个形态你也看过了,那柄剑。多一个形态虽然看起来是好的,但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变成一条对你致命的毒蛇。”
宋江笑了:“那个时候就把你杀死吧。”
碧鸯只是淡瞥了他一眼:“若这么简单,我如何被命名为神器?”
“……”宋江望着手心上的那只小胖鸟,没有说话。
碧鸯踹开宋江的手,飞了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你先给我醒来再说。”
它的小翅膀一挥,周围的绿色便都褪了,恢复成正常的景象。
这是……家?
宋江猛地从床上挣起身,只见那把碧色长剑正好好地躺在自己的身边。一抬头,却正巧看见仇东从门外捧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他已醒,惊喜地放下药碗,直奔床边:“江明,你醒了!”
“嗯。”宋江立刻扮出一副刚醒之人的茫然之态,“我这是……”
仇东神色一紧:“你之前被史进给打伤了,睡了三天三夜,现在才好。”
史进?大概是那个青年的名字吧。宋江一边思索着一边点了点头,他换上急切的表情,问:“那你们打完了吗?”
仇东叹口气,语气中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史进见你伤了,说佩服你的义气,然后我们就没动起手,还是他把你背回的家。”
这样吗,这史进倒是个可拉拢之人。
宋江盘算着,将手搭在仇东肩上:“仇兄弟,扶我出去。”
仇东连忙应着,将他扶下床,宋江倚着他,一壁悄悄拿过碧鸯,一步一挪地出去。走到院里,却是所有的人都坐在那里等他。
花荣第一个站起来,接过宋江,道:“你才刚醒,怎么就起来了?”
宋江虚弱一笑:“我不放心,赶忙起来看看。”
朱武也迎了上去:“江明兄弟,你还是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宋江刚要摇头,那个仍在原地坐着的支着长棍的青年却高声叫道:“这位江兄弟是真豪杰,何必你们如此挂心!”
说完他便跃了起来,翻身拜道:“在下史进,见兄弟如此义气,不如相识一场!”
宋江连忙把他扶了起来:“小弟怎敢受兄长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史进倒也洒脱,不再拘泥,搂着宋江就哈哈大笑。花荣见宋江脸色有些难看,还以为是身体之故,蹙着眉对史进道:“江兄弟身体还不好,史兄弟你就莫嵌着他了。”
史进闻言连忙放手。宋江朝花荣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朱武看见这些人一派江湖侠义其乐融融的模样,轻咳了几声,道:“那之前那些事怎么处理呢?”
场上热切的气氛一下子便被冰住。宋江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能新认识这么多兄弟我已是极满足……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就算了吧。”
站在圈子外围的陈达杨春立马上前叩头,又一次被宋江扶起。
见场面又热闹了起来,一旁的一位镖师便开口道:“花镖头,我们在这凉山已经耽误了许多天了,是时候该启程了吧?”
花荣闻言看向仇东。当时留在这里照顾宋江是他吩咐的,如今是否要启程,自也要这位雇主亲自说。仇东自己低头盘算了一下,心知时间已是有些紧张,便朝周围的人一抱拳,道:“在下本来是要雇了清风镖局的诸位前往一个地方的,没想到竟遇到这般事。现下时间已耽误许多,既然江兄身体已愈,我们便拜别了。”
朱武史进也朝他们拱手,转身已要离去,却听见宋江问:“诸位这是要去哪?”
仇东迟疑了一会儿,看着宋江那双眼,还是答道:“梁山。”
史进哈哈大笑:“凉山,我们这里不就是凉山么!”
宋江却朝他摇了摇头:“非也,我看这仇兄弟要去的梁山,莫不是现在正在招收门人弟子的梁山派吧?”
朱武却笑了:“我看这江兄弟虽说住在竹林里,却也对外面的消息挺灵通。这个,连我们这些山贼都不知道。”
宋江也不答话,低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道:“某对于去梁山也谋划了许久,只是无车无马,如是仇兄弟花镖头不介意,可否让某同行?”话毕他还抽出了腰间碧剑,嘴角泛笑,“某也还是有点武艺的。”
花荣脸上现出迟疑,却听见仇东满口答应:“好,有兄弟助力,再好不过!”
既然雇主都同意了,那也不好说什么。他微微点了点头,开始吩咐那些镖师收拾东西。
问到宋江是否有何行李时,宋江却说他孑然一身。
“我,只有这把剑罢了。”
花荣注视着宋江,并没有问那剑背后的故事。
这行车队,载着多出来的两个人,离开了这片曾经惊心动魄的竹林。
在临别前,宋江与朱武握了握手。
朱武笑望着他们远去,身后是陈达杨春。
史进在车队上还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再见。
至于为什么他也跟着走了,据说是他想去凉州城看看他的师父,让镖队顺带载他一程。
大郎刚回来,却又要走了。朱武心中苦涩难明。
他捏着拳,招呼着山匪兄弟们回去,却听见陈达在那低低地抱怨:“真是的,我们少华寨明明是这几年才进驻的这里,怎么会杀他爹娘呢。帮主还要我们顶包……”
朱武回头粲然一笑,陈杨二人就又开始抖。只见朱武柔声细语地说:“你们还记得那天送来的纸条吗?”
陈达杨春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就是那张所谓“今夜请往林中空地一会”的字条才给他们帮惹了这么大麻烦,想起那个神秘的送字条的人,他们不由得咬牙切齿。
“其实它还有下一句,”朱武淡瞥了眼已经将耳朵竖起来的两人,“此纸已涂毒,解药赴会后给。”
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二人,朱武转回了头,继续向前进发。同时悄悄地吞下方才宋江递过来的药。
感受着体内那些四窜的小东西安静了下来,他略舒了一口气。凝眸望向连绵起伏的远山,朱武不禁想到了更早之前的一些事情。
按照宋江之前叙述的故事,那时候他还没有拜到那个著名的江湖人士门下,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彼时朱武刚带着兄弟来到凉山,还未有少华山寨。他潜进了当时凉山上的那个寨子,就这样看着一个小屁孩,如何莫名其妙地搅动当时的那个大寨内乱,最终使这个凉州地带最猖狂的匪帮走向灭亡。
兄弟们,你们死的不冤。
朱武叹口气,望着队伍前的一片片白布,心中复杂。




柒 一老板
凉州城。
宋江把头伸出窗外,无视阳光的刺眼,直盯着那方正的三个大字。
很快,城门的拱顶就将他探究的目光遮得严严实实。
老实说,虽然他之前作为江明一直居住在凉州郡的管辖范围内,可他对这城一点也不熟。
江父对于衣食向来是自给自足,三五年才来一次凉州城。就算之前治病的时候,他们也是一进城就直奔城门边庸医住的那条小巷,从来没有进入真正的繁华地带看过。
宋江收回了望向上方的目光,瞥了眼那条僻静的小巷。
这巷子之前也算是热闹,因为临近城门,进出都比较便捷,买卖一些需要快速转手的东西是挺方便的,被称作凉州城的“小黑市”,然而自从几年前一个男人发疯捅了他的情妇后,就再没有人敢往那条巷子看一眼。
而车厢里,宋江对面的史进正在唾沫横飞滔滔不绝地跟仇东讲着凉州的风土人情,见宋江在朝那个巷子张望,迅速转移了话题:“哇仇兄弟你是不知道啊当年那是怎么回事。也就小爷我能给你爆点料了。话说当时那男的的姘·头正走路上呢,突然被人泼了鸡血,本来想走去那人家里换件衣服,没想到那人大概也是做亏心事做多了,还以为撞见了鬼,就拿刀把她劈死了。可怜呐。整整十刀!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宋江收回了视线,垂首看着车厢的地板。那庸医也真是没用,本来只是想吓吓他,没想到竟把他送上了断头台,也是恶有恶报。
若不是当年在竹林里遇到的神医老人,他倒还被那庸医蒙在鼓里。
一想到自己这世无缘无故因自己而死去的父母,宋江那本静如止水的心总是要被撩起一些波澜。碧鸯曾经说过,获得神力,总要付出些代价。可是,这代价却是两个无关人的性命,这让宋江如鲠在喉。
不知道有多少见识过宋江阴毒手段的人嘲讽过宋江是假仁假义,可当两个人一心为了护你而死在你面前……


罢了,不想那么多。
宋江闭目凝神。
其实,他更易想到的是那位为自己而死,却终究没能拦住那个“宋江”的离世的友人。
这世,花小弟可不能跟着我一同死了。
宋江握紧手中碧鸯,那长剑也似乎若有所感,轻鸣一声。
仇东总算听完史进扒完了这血腥的故事,面上还是热烈而真诚的表情,他问道:“史进兄弟今日与我们同住吗?”
史进看了看窗外天色,咕哝着确实太晚,便点头应了。
三人转又沉默。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仇东挑帘一看,心知是到了客栈。三人下车,跟随着之前先后到来的乔装打扮过的镖师分好几桌,四散而坐。
而花荣、宋江、史进、仇东被分在了一起,店内一个小二满脸热切地迎了上来:“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花荣只是淡淡吩咐:“开两间地字号房,菜送到房里来。”随后皱着眉头看着另外三人,“我和东秋一起,史进兄弟你和江明兄弟一起,没意见吧?”
三人齐点头:“没意见。”
“好,那就走吧,记得晚上备好洗澡水。”
宋江就看着一块银子是如何从仇东手里传到花荣手中再递给了小二。小二得了银子,喜笑颜开,乐呵呵地走了。


四人上了二楼,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从厨房、从客栈外面等地方钻出来的镖师给花荣打眼神。宋江心里明白得很,这是他们走镖人的“进店三要”:店内巡视、店外巡视、厨房巡视。倒是史进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在一旁瞠目结舌。
花荣这个雏鸟镖头的小心程度还不止于此,因为到最后,分房的安排是花史、仇江。
宋江和仇东目送着史进如何一脸星星眼地被花荣提进房里,回过身来相视一笑,进了房间。
令他们感到些许尴尬的是,房间只有一张床。
不过他们总是有办法的,经过一轮小小的比试后宋江决定睡地铺。
晚饭来得很快,花荣和史进搬到了他们这边吃。在场的包括史进都一脸淡然地注视着花荣用银筷一口一口的试过,再低头开饭。
“……仇东,你是什么人啊,安全措施这么严密。”史进在席上悄悄戳了戳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天级的服务就这样?”仇东也是满脸的无奈。
宋江和花荣一向是食不言的忠实奉行者,于是他们就一边默默地吃饭一边听着对面那两人扯淡。
直到门被推开,花荣站起身,那两个人才闭嘴。
花荣扫了眼门外人的身后,又将这个推门进来、满面笑容的人浑身上下打量个遍,才问道:“你是什么人。”
“鄙人是这个客栈的老板,姓朱,名富,你也可以叫我小朱老板。”那人腆着笑,嘴角像是要飞出那张胖脸。
史进很明显看不惯这人的作态,执棍就要将他赶出去,却被宋江一手摁下。
“哦,所为何事?”
“鄙人想问下阁下是哪个镖局,不如开条新路,和鄙人这家小客栈合作合作?”
花荣脸上一僵,他住进一家新店本已是不安全,百般掩护,居然还被眼前这个貌似只会笑的胖老板识破,还说要合作……
“你是如何看出我们是走镖的?”
宋江暗叹花荣还是年轻。只听见那个小朱老板笑嘻嘻地说:“鄙人方才见一伙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对我的店搜上搜下,腰间还藏着同一把刀,便猜出来了店内有走镖的。又见客官你明说不和这位使棒的史进兄弟住,却在上楼时住在了一起,比较可疑,才乱七八糟地蒙了出来。”
饶是宋江,也不由得佩服了这位小朱老板的心机。仇东此时却问:“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史进的?”
朱富笑着指了指史进的棒端,只见那里正写着史进二字。本来为了标榜声名的史进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仇东只能拍拍他的肩,安慰他。
而此时在一旁默然思虑许久的花荣却已抬起了头,他面容诚挚,道:“在下清风镖局花荣,以后在这条路上就劳请小朱老板多多关照了。”
“客气,客气。”朱富笑着拱了拱手,转眼脸上却了些严肃的神情,“花荣镖头想必和花大侠有那么点关系吧?”
花荣微微颔首,朱富低声朝他说了几句话,花荣颜色一肃,随即躬身作谢。朱富脸上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退了出去。
宋江扫了眼旁边已经再次开吃的史进,正视花荣,问道:“朱老板说了什么?”
花荣没回答,只是摇头:“他说城外有一位故人之子。”
接下来的饭吃得很沉默。可以看出史进对于自己的疏忽有些不好意思,而仇东还在为小朱老板的机智而震惊。
四人在客栈的走廊上分别,两两各进了一个房间。
却不料,窗外有双幽然的眸子,一闪而过。




捌 一偶遇
翌日,朱富用极高的规格款待好一众镖师,又与花荣详细商谈了一番,便放了他们离去。
路上,花荣派出一名镖师折回清风,向如今的当家燕顺报知关于朱富客栈的事,同时宣布一下自己的一个决定。
他已决前去梁山拜师学艺。其实这也是他当初为何自告奋勇接这趟镖的目的。
而收到消息以后的锦毛虎只是苦笑,将那封言语间满是恭敬与向往的信捻作灰烬,长叹不已。
当年清风镖局的那帮人,如今何在呢。
话说回朱富这头。只见花荣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碧眼赤髯的捕快挎着腰刀走了进来。朱富本是笑面迎上去,却在看见那人面貌,尤其是那双蓝幽幽的眼时,将眸光一黯,沉声道:“你来做甚。”
那捕快见他这副十分不待见的神情也并无过多反应,只是嘴角稍微绷紧了些:“你这里有什么陌生客人么。”
朱富当即想到了仇东他们,不过以他的圆滑,自不会将这种事与这位捕快说:“没有。”
谁知那个捕快轻易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用低沉而缱绻的声音问道:“真的没有么?”
朱富被迫高昂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人,心中的厌恶就快要倾泻而出。他脸上盛开着灿烂的笑容,语气却全然是被压迫的恨意:“有,又怎么样?李云,放开你的狗手!”
“哼。”那捕快冷笑一声,迅速收了手,转身大踏步地离开,只是淡淡地甩给朱富一个警告,“他们身上可是有命案的,把里面的利害想清楚了,再来和我说话。”
命案?朱富揉了揉面上已经笑僵的肌肉,暗自思忖。他只知几人凉山一战,却没有听说过其他的消息。
官府不是从不插手江湖事务么。他再次笑脸迎上一位客人,可心绪久久不能从中脱出。
他只能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厢朱富心愁,那边的史进却是开心极了,只因他刚识得一个师兄。
不过这师兄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只是他的身份现在才被发现罢了。
原来四人到了城内最繁华的一个十字路口,便要各自分头,史进要去看望他的师父,宋江则是要去挑拣礼物,随后要去看望当年那个赠他秘籍授他武功的高人,花荣和仇东一起陪着。
于是,当花荣仇东跟着宋江到达那座王姓府邸,并在其中见到正摆弄武艺的史进时,双方彻底无言。
此刻倒是宋江史进共同的师父——王进首先反应了过来,笑着朝宋江走过去:“唉,贤侄啊,你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礼做甚!”说完也不待宋江回答,便兴冲冲地把他拉到史进跟前,“大郎,叫师兄!”
史进下意识地喊了声“师兄”,却马上反应过来,嚷嚷道:“我不服!明明我比他还要大两三个月的!”
宋江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兄弟是按入师门顺序来排,而非年齿,师弟怎么不懂?”
一旁的王进此时愣了:“你们两个认识?”
宋江笑道:“世叔,我们可熟了。”于是便就地给王进讲了二人如何不打不相识的故事。王进听了也是忍俊不禁,三个师徒就那么放声大笑。笑完了,宋江又扯过花荣仇东一一介绍。王进不时点头,听的认真。宋江却没注意到在说及仇东时,王进眼中闪过的一丝异色。
众人介绍完毕,王进引他们进了厅堂。“来来来,诸位坐。”王进坐在主位上,和蔼地说。望着下面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他不由得大叹这终是年轻人的江湖,然后得来了一句句言语安慰。
细辨着仇东的声音,王进已有思量,他接下来只是淡淡地与他们谈论了几句江湖上的大事,便挥手吩咐下人摆宴。
饭桌上王进又特意设下几道菜,见仇东毫无顾忌地夹来便吃,心头疑虑更重。只是见其他三人并无反应,便也不说出。
入夜,王进抛却了心头的那些思绪,坐在榻上给史进和宋江继续讲授武道。
便是那仇东为假,又如何,我这两个徒弟一个一力破十会,一个心思活泛,应无被害可能。
讲着讲着,王进也就放下了心。再看两人演练,心中满是欣慰。
临别,王进目送马车远去,关于仇东也不再思索那么多。他望着远处明是盛夏却披着雪顶的山,孤身出了门。
踱到城门,竟看见了仇家小姐被杀害的消息,上面写的死相凄惨,让人不忍多读,可王进却仔细地盯着它,连读了几遍。
这丫头……
罢了,人各有命。
王进转身,却不是回到府邸,而是向城外走去。
没人知道这个中年人所向何处。




玖 一柄弩
仇东一彪人马出了凉州城便一路向东北,直奔梁山而去。
路上仇东笑得十分快活,没谁能看得出来他心里藏着什么。尽管他的身后是雪花般的海捕文书。
路上花荣又换了安排,使仇东宋江扮作镖师,自己驾着一辆空车。至于史进,他们早在城门口就已分别。
从舒服安适的马车上下来,每日吃土啃泥,满身风尘,花荣担心仇东受不了,然而仇东看上去并无不适,这不由使花荣多了几分佩服。
只是他不知道,若是原来那个女扮男装的仇东,是确实忍不了的,但是如今的仇少爷已被掉包……
无人知晓这个“仇东”要做什么。
三个身份各异、自有故事的人竟是平安无事地将到下一个城。

从林中望见远处名城隐隐绰绰的雄伟轮廓,花荣暗自松了口气。过了这名城,离那梁山便也不算远了,自己这趟镖可做结了。
去了梁山,不仅要学好武艺,也要帮父亲寻到那位故人……
花荣暗暗握了握拳,掌心里常年握弓的老茧给予了他难得的依恋感。
多年练弓,为的就是惩恶扬善,好使天下闻名。
在他年幼无知时,父亲就曾如此教导过他。
那是他第一次碰到弓箭这个小精灵,他对它爱不释手。花无之见他如此喜爱,许是心知一手箭法就要传给他,便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了这句话。
那时的他不会懂,可是有些东西种下了,迟早会破土而出,尤是在血水浇灌、仇恨倾注后。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花荣站起身,却见是宋江。
“江兄弟……”
他对这位奋不顾身替自己挡下那棒的少年心绪难以言明。感动自是多得盛满了心,然而花无之的谨慎尽身传给了他,所以花荣真诚相待之余不免有些疑惑,疑惑这人的很多东西:他们的第一次第二次巧遇,竹林间恰好碰到的山匪,有些虚幻飘渺的身世,超绝的愈合能力……
这些事情看上去都有证据证明不虚,却并不充足。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交错掩盖之下,谁都弄不清江明的真正身份。
而一切尽握在手中的宋江却是在心头哂然一笑,听这仍显生疏的语气,看来是还不太信任自己……花家的人总是这样,傻起来可以义无反顾,平日里却又机巧灵敏得紧。
“花兄弟在这里干什么呢?”
宋江还是不习惯管一个年龄比自己年幼了那么多的少年人叫哥哥,尽管实际上江明这具身体的岁数比花荣至少小了两三岁。
“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想起了家父。”花荣又坐了回去,仰脸看着空中明月。
宋江与他并肩坐下,问道:“可是那花无之花巨侠?”
花荣不语,只是默然点头。宋江心知是了,便又故意说道:“花巨侠当年一箭救友的故事江湖至今传颂,只可惜啊……”
不出意料地瞥见了花荣那渐渐润湿的眼眶,宋江小有得意之余却也不免有些伤感。
所谓一箭救友,那一箭自是花无之,而友,便是他自己。
曾经对自己那么剖开心肠的人,终是死在了自己面前。然而再活一次,他却要借着对那位挚友的了解去诓骗他的儿子。
宋江没再想下去,也没再说下去,他只是沉默地搂住了花荣。
花荣没有哭出来,却被这人轻易的一抱破开了心防。
之前不信江明,也是有原因的。他总觉得他待人处物中包着一抹虚假,不符年龄,也让人生不起好感。
今日的对话也是如此。尽管提及父亲,悲切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心底翻涌起来,但那层泪花下仍匿着淡淡的一层怀疑。宋江语气不真,便也让人无法对他心真。
然而只需要一个轻松的拥抱,就能让人感受到那个怀抱是有真情的。
虽然这个江明年纪比自己小,却愿意将成熟展露给自己。
花荣不再深究,脱出他的怀抱,除却泛红眼眶再也看不出一点异样。再开口,言语间却少了几分淡漠:“江明,回去吧。”
宋江自是听出了他语气的变化,脱离思怀,只能默叹“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面色稍定,回了他,便被携起手走回马车附近。
马车近旁,仇东睡得香甜。宋江悄悄跨过他的腿,于他身侧躺下。花荣则是睡进了马车。


两人躺下还未一个时辰,便都听到临近传来了一声异动。宋江花荣迅速翻身坐起,一同环顾四周,却未见有何异样。正犹疑,便见远处树林微动。
宋江翻手抽出碧鸯,花荣箭置弦上。
那丛灌木又招摇了一小阵,忽的窜出一道黑影,花荣箭已过。他们仔细一瞧,是只野猫,腹部一箭洞穿,正汨汨地留着血。二人对这种杀生都是不以为意的,心下各自松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们再次把警惕心吊起来,便从林旁某棵巨树上窜来了一枝短箭,目标直奔花荣。
宋江瞳孔急缩,只见花荣就势一滚,进了车厢,箭也一同飞了进去。
以他对弓箭的熟悉程度应是没事。宋江放了心,手中碧鸯却已是直指那棵高树。
未见多久,那棵树晃了三晃,一人从树上飞跃而下。绿叶散枝扑簌簌掉落,却没有染上他的衣袖寸毫。
宋江眯了眼,见那人缓步向他们走来。花荣也已拎着长枪跳出车厢,右脸隐有淡淡血痕。
宋江心下一惊,不禁叫道:“有毒否?!”
其余二人动作都是一滞,花荣是想起了他的父亲,至于偷袭他们的人……
“呵,小爷我不是使这样手段的人。”那人停了脚步,冷声道。
宋江心微松,和花荣并肩,一剑一枪直指来人。那人却也不惊不慌,仍是行来,步履却是一股浪荡之气。
花荣眉峰紧蹙。
周遭的镖师和仇东已迷迷糊糊地醒来,宋江大安了一颗心。
那人走出巨树之荫,身形面貌显露无疑。
是个青年人,同花荣年龄不分上下。极其丰神俊朗的眉眼间却是满满流气,只是未毁了这天赐容貌,而是平添了几分飞扬跋扈。
至于衣着,却无甚特别。宋花目光皆是放于他右手腕绑缚着的物件上。
弩。
二人一个眼中喷吐火舌,却并无太多诧异,一个开始了飞速的思索。
名城附近身带弓弩的年轻好貌劫匪……
宋江在自己的脑海中翻天刨地的搜刮关于这人的信息,却一无所获。
行至当头月光下,那使弩人高声唱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还没等他说完话,花荣手中的银枪便已绽开一声轻吟。他竟是直接提着那柄银枪冲了过去。
花荣速度极快,正如他的箭。那枪尖寒气已钻进来犯青年体内深处,那青年却还未将箭装进弩机。
刚醒来的镖师看见这一幕皆是一脸愕然,唯有宋江仍保持着自己的云淡风轻。
明明是之间是只需一送便可夺命的距离,那青年却依旧笑意满满。
“留下买路财。”
他轻轻将自己的台词念罢,也抬起了手腕,精致小弩横卧臂上,直指花荣额间。
“你,是燕行意的儿子吗。”
花荣森然。




拾 一双孤
场面僵持许久,终是那所谓“故人之子”轻扣拉环,“咯哒”一声响,无箭发出。
他耸了耸肩,摘下弩机随手一扔,那精巧玩意儿便掉到了草坪上,轱辘滚了几圈,便再无声息。
“切,我和那个男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花荣闻言也未将银枪放下,仍是虚搭在那人脖颈间。
“我如何信你。”
花荣的嘴唇是颤抖的。实际上,自朱富告诉他燕行意的儿子游离在这城外以来,他便时时刻刻想借此为父亲报仇。
如今这人身份早已确定,却妄图用三言两语躲过此劫?可笑。
只是他不清楚这一枪为何始终都下不去。或许,是因为那人眼底有和他一样的,霾似的光?
“你信不信我又有何妨。”弃了护身之器,那人愈发大喇喇了,竟是当地盘腿坐下,就那么仰脸看着花荣,“那人,我早已不将他认作父亲了。”
花荣微楞:“为何?”
那人的视线尽管是仰视的,但仍迸出一派灼灼的光:“当年抛家弃子独自离去,仅为一子虚乌有的神器。我们母子在寒夜里孤苦伶仃,母亲患了重病,他听到消息也未曾来看过一眼,”他稍有停顿,嘴角泛起了冷笑,“做我父亲,这种人,他不配!”
宋江手中碧鸯微动,似有不服,只是被按住。
花荣沉默,并未言语,但他已听出来了那些话句中刻骨铭心的恨意。
仔细想想自己的童年,父亲虽然整日在外奔忙,但已经尽自己所能地展现了所有的温暖,把除了江湖外的所有热情皆倾注于了他和母亲身上。
然而,这样的父亲终究是被眼前这个人血统上的爹给杀了。
其实花荣也清楚,父债子偿全然算是无稽之谈,只不过他不甘心。
不甘心父亲就这样陨落在英壮之年,不甘心父亲离开后再也没有的亲身教授,不甘心……那温和面容上的笑容就如此长久的消失。
最后是燕顺叔把父亲背回来的,他好像并不在意江湖第一神医所调制的剧毒。
但他在意。父亲最后的面容上尽是痛苦的扭曲,原本英气勃发的脸是那样的令人惊惧。他当时尚稚嫩的手抚过父亲脸上皱起的每一丝纹路,最后放声大哭。
不过凄惨的并不止自己一个人。
在他为了父亲的遗愿苦练弓枪,晕倒在雪地中时,眼前这人却没有父母的庇佑,独自一人在这世间颠簸流离。
仔细一想,原是同病相怜之人。
花荣看向那人的目光也不禁染上了几分暖意。反正他来此也只是为了一个交代,而那人真挚的眼神告诉他他并未说谎。
算了。花荣移开银枪,道:“你走吧。”
便见那人又从容不迫地站起,理好衣衫,拍拍尘土,再笑道:“我不走。”
花荣眸光一冷:“你真要劫道?”
那人哈哈大笑:“本来我至此就是要看下我那所谓父亲所杀之人的儿子,顺带一同前往梁山……”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前往梁山。”一旁已经许久未开口的仇东忍不住开口说了此句,收到那人一个意外的眼神之后,便得到了回应。


“这天下,如今能让人趋之若鹜的,除却碧鸯,也便是那梁山派三年一度的‘七星大会’了。”那人无比淡然地说出这个答案,却仍让仇东有所惊诧。
朱富,燕行意之子,竟是这江湖上所有人都如此善于揣度人心……可能自己当初便败在此处吧。
他倒是忘了,一个是看遍人间百态的客栈老板,一个是尝透红尘冷暖的孤苦浪子,与先前那个豪气冲天的富家少爷十分不似。
至于将他害了的那人,更是小吏出身,何其圆滑。
若未经过,何谈懂得。
“你要去梁山做甚。”花荣问道。
那人也奇:“自是参加七星大会。”
“参加便参加,却为何要搭我们的顺风车。”花荣皱眉。
那人嘿嘿一笑:“我义父如此说,我便如此做。”
仇东又好奇起了那人的义父是谁,然见周围之人无一开口,便也就悻悻地把疑问捺在心中。
一侧宋江此时才开口:“既是花燕两位兄弟商量已定,那便启程。”说罢还笑语晏晏地朝那人拱手,“敢问少侠大名?”
那人虚扫他一眼,也回了个礼,只是朝的是花荣:“燕青。”
花荣无奈回了个:“花荣。”
宋江被冷待倒也没表露出任何不满,仍是笑着把自己孤单的双手收回袖子。
如此一闹,天已翻出鱼肚白。一干不明情况的镖师又被拉着行起了路。
期间马上燕青见花荣脸上那痕淡红,心有愧疚,掷了瓶金疮药于他。
花荣顺手接过,或许是在思虑事情,下意识展颜一笑:“多谢。”
燕青扯着缰绳的手停顿数秒,随即他将头埋了下去。




拾壹 一座山
这趟镖途中竟是历了如此之多繁复之事,以至于到梁山时,已比预定期限晚了十天。
不过仇东是不计较的,豪爽笑着与花荣宋江燕青拾级而上。
攀到半山,宋江驻足远望。
两三黛色虚点云中,应是周围的几座小峰,奇丽峻峭。
当年的自己与天王也是因此选得梁山作为宗教地,如今看来,这景似乎没变。
然而山不变,水不动,情已改,事已休。
江明的五官上,眉最方正,这点连宋江初见自己这新脸庞时都惊叹不已。浓,如一笔捺在这宣纸上,然却不似泼墨,豪放粗犷,亦不似白描,温柔勾出清秀轮廓。眉的中和使这张脸看上去不会过分秀气,也不会太过野气。
仇东就站在一旁,看着江明的眉紧蹙,心有上前抚平之意,却并无此胆。
曾对一人倾尽一生情谊,却终究换来胸口一刀,那痛,他不愿再尝。
而且,来梁山是为了大事,怎能又将一腔热血灌注在一人身上。
仇东轻握腰间流火刀,坚毅地随着花荣燕青步伐行了上去。
而被所有人落在最后的宋江,却仍飘忽着。
学究也着实厉害,竟能将梁山办得如此兴旺了么。
他望着山下拥挤的人潮,鼓噪得直冲云霄的声音,不由大叹。
碧鸯一声清鸣,趁周遭无人,化作鸟形展翅翱翔云间。宋江看它也笑。
我终究是回来了。
世间第一大派梁山派的七星大会也并没有那么好参加。除却难如登天的可怕云梯,来到总殿四周,你也是不能进去的。
一个身着梁山服饰,腰夹“摇光”玉环的弟子虚虚伸手一拦,手中独具一帜的巨刀便那么横在了四人身前。
宋江轻瞥一眼那人腰间,知道也不过是个挂名弟子,语气却是毕恭毕敬:“敢问少侠为何拦住我们?”
那人虽是职位卑低,眼底却自有一份傲然,人又生得眉目端正,很难让人不生好感。他笑道:“几位敢是来参加七星大会的?”
花荣颔首。又听见那人道:“那么几位是要拜入门派还是前往市集?”
“拜入门派。”
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摇光弟子似有诧异,然而面色不稳只是转瞬即逝。他放下巨刀,引着几人到了一处偏殿。
路上仇东暗道这人生得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梁山如今果然是殷实,便不是正殿也如此富丽堂皇。饶是沉稳花荣见那飞檐画角、碧瓦朱甍也不由目露惊讶,满是赞叹之意。
想起初见派时那满山的草庐,宋江的感触倒是比别人要更深些。
到了殿前,那弟子便要与诸位拜别。宋江客气地询问了他的姓名,以便日后有事可以请教,却听那人微笑着道:“叫我朱贵便是。”


仇东这才恍然想起这人五官似谁,原是那凉州城里的朱富老板。只是那人神态与面前这举止有度的弟子太过不同,才辨不分明。
宋江也笑:“兄弟名字倒与一熟人相配。”
朱贵微愣:“却是?”
仇东抢道:“兄弟认识朱富老板么?”
“怎的,几位认识家弟?”朱贵眼中流露出几丝欣喜。
“正是,敢问可是凉州悦来客栈老板?”
“是是是!”朱贵赶忙攀住宋江的手,“家弟最近可好么?”
宋江想起朱富那一身一脸福态,笑道:“挺好的。”
“那李云可有再骚扰他?”
“李云?”宋江这倒是不知,一旁燕青却冷冷开口:“早就不纠缠了,你便安了心。”
朱贵长舒一口气,又问了几句朱富近况。话愈投机。后面的人却早已不耐,高声地催促起来,朱贵只得依依惜别,临走前将自己居住之处写下递给了宋江,便匆匆离开。
宋江扫眼,正是山下。可见这朱贵也并非什么厉害人物。不过有何不明之事倒可以去问他。
四人行入殿内,又花了眼。这偏殿虽是偏殿,却仍大气磅礴,里头更是层叠不尽,人流被分成无数股,四下散入各个小房。身边人来来往往,弄得四人眼花缭乱。
花荣借着好目力遥遥见着了几个梁山弟子,拉着其他三人便挤了过去。
几步路中,花荣却是悄然问燕青:“你怎的认识朱富?”
燕青斜睨了他一眼:“我的消息难道不是他告诉你的?”
花荣才想起这茬,了然点头。
四人终是到了那几个弟子周围,却被询问的人给挤了回去。辛辛苦苦排了许久,终于到那几人面前,问到接下来如何做,便又晓得了要入哪门也有讲究。
“我们梁山分为‘矛’‘弓’‘弩’‘刀’‘鞭’‘剑’‘链’‘斧’‘戟’‘牌’‘棒’‘枪’十二门,每门都有宗师专门教授,请几位侠客根据自己的一技之长选择。”那弟子面无表情地说完,又道,“若是几位半点本事也无,还可去应征‘仆’部,专职侍奉那些宗师。”
转眼,众人心中便有打量。
花荣燕青去了大殿右侧,宋江向了左,仇东径直走出殿外。
大殿右侧矛枪弓弩,左侧刀剑斧棒,殿外,则是仆。
所有人都以为仇东会与宋江同行,然而他的背影那么决然。
算了,人各有志。
三人暗叹着分别,宋江直奔了剑门,花荣和燕青又在殿右相离。
“我自是弩,你是弓吧。”燕青略微迟疑,还是问道。
可花荣却摇了摇头,轻笑着掀开枪门之帘。
“我选枪。”




拾贰 一场试

花荣径直进去,只留得燕青一个人杵在弩门门前。
人各有志,人各有志。他又拿方才见仇东离去的想法安慰自己,可终究掩盖不掉心里止不住的失落。弓弩修炼之法虽有不同,但他已旁敲侧击过,这两门是一同练习的。
至于为何对花荣那么在意,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赎罪……吧。
他自己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情意,被他自己蒙了过去。

枪门内,处处萦着暗香。
这气味十分熟悉,似是在哪里闻过。
那门帘后,却是别有洞天。原来这偏殿建在山巅,十二门延展开去,却是十二座巨台。四根龙象柱从山壁上钻出,撑起那半圆白玉台,百兽汹涌而过,密密麻麻地刻满平台地面。
饶是最为镇静的花荣,也不免被梁山派这富贵气魄所慑,从那山顶雄伟大殿再至这瑰壮玉台,他实在无言。
再想想自家那个号称青州最大的镖局,花荣感觉自己有些脑仁犯疼。
片刻后,他收回了心神。将目光转移到四周,却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他心中奇极。还不等他思量完,一个声音忽就隔着万重雾霭刺来。
“表。”
是一个中年男声,声色浑厚。花荣有心显本事,暗运内劲,手中攥着的表格无风自动,轻飞向那男声所传来处。
忽的,一股强大气流迎面袭来,抵掉花荣外放的清风气劲,那纸兀然坠地。
“好好送。”
那人声音不变。
花荣无奈地弯腰拾起纸张,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平台太大,先前尽是烟云笼罩。走上前去后,他才发现原来云山后头是一个紫色纱幕,檀木屏扣住了那轻纱,使它在这风力最大处依然纹丝不动。
花荣行到幕前,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纸穿过纱幕递了过去。那头的人却在不住地咳嗽,等了片刻才把那纸从花荣手中接过,朗声道:“你退回方场内吧。”
花荣回头,才发现自己原先站的地方乃是一块巨大方石板,四兽镇压,又是好气魄。花荣这回只是怔了片刻,便大踏步走去。
当然,扭头之前不忘先偷窥眼这测试师傅姓名——被刻在花梨木牌上,挂在屏前。
徐宁……么。
花荣稍稍摇头,这人名他没听过,也不知是什么厉害角色。就凭刚才那一手,便让他骇得不行。
回到青石巨板上,花荣再向那幕抱了一礼,便伸手凭空取过架上银枪,运起落花。
枪尖挑过危险的弧度,外行人看来这杆长枪只是挥洒着清光,谁又知道他挥洒着杀机。
幕后之人轻笑,双眼捕捉着那自考生手中沿枪激荡而来的危险气流,身子岿然不动。
纱幕被搅得粉碎,可那些枪芒在幕后之人面前,却永远停住了脚步,泯灭于雾色中。
这倒是个张扬任性的小家伙,和那年的他颇似。
男人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待到胸口终于不再剧烈起伏,方才开口道:
“你过了,走吧。”
花荣听那男人毫无阻碍的流畅话语,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扔下长枪欲走,却猛然听见破空声,他陡然出手,恰好抓住了他方扔下的那杆长枪。
白蜡杆借着惯性从手中擦过,与皮肤磨出滴溜溜的刺耳声响。花荣抿着嘴,往后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心疼痛无比,然而比痛感更强烈的是惊骇。这个考官功夫着实已出神入化,仅是在他放枪的片刻,便能催起内力逼起长枪,更是直接从空中掷出,连贯自然,也让他猝不及防。
若不是有一双好耳,只怕他过不去这关。
花荣仍保持着抓枪的姿势,顿了顿,松手让枪掉下,银枪在地上撞出了清脆的声响。临近而观,却能看见方才银芒飞溅的长枪此时枪杆上已是一个血手印,长长的拖了三四寸。
花荣盯着正汨汨往外淌着血的手掌,眼神阴晦。
又是一道破空声,花荣伸出尚算完好的左手去接,却发现是一个令牌。
“你真过了,拿这牌子去换教服吧。”
幕后之人淡淡道,仿佛刚才掷出那夺命一枪的不是他。花荣向他的方向凝视许久,最终用右手攥着木牌走了。
帘子落下,一个金衣人突然从平台侧的岩壁处冒出,翻身一跃,已是跳到了平台上。
“教头,对一个小苗子这么狠啊。”那金衣人笑道。
“若不是你忙着照顾小晟,我才不帮你考核。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倒来调侃我。”一个灰衣人一壁咳嗽着一壁从屏后走出。
“好,我错了。”金衣中年人脸上露出些无奈的神情,“只是你今日下手着实太狠了些吧。”
“只是看看无之的后代够不够格。”那灰衣人淡然道。
“他教出来的,能有差错?”金衣人冷笑一声。
“那自是不会有差错,我要试试他的水平,以后总是要好教些。”
“什么?!你要跟我抢?!”
“我考核的人,当然要我来教了。”
“你一个矛门的教什么枪!滚滚滚!”金衣人气得直跳脚。
“无之的孩子不给我教给谁教。你倒是忘了天下第一枪是谁。”
两个中年人大肆争吵了起来,全然丢了宗师风范。眼见着就要拿起武器火并一场,却被恍若遥远天外传来的一个声音止住。
“二位教头别争了,我看这孩子就给林教头吧。”
二人瞬间敛了神色,点头称是,只是两人眉目相对,自是能看到对方的咬牙切齿与得意。
大风刮过,灰衣人转身离去,金衣人也愤愤走开。
至于平台上留下的,是当年三个少年的江湖梦。




拾叁 一声唤
花荣自是不知门后又发生了什么,转身出来,稍待片刻,便见宋燕二人同时从剑门和弩门中走出来。
花荣正在翻看刚才凭那牌子换回来的入教手册,领回的教服耷拉在他的右臂。他看也不看那二人,只是向一个方向虚点:“去那里领东西。”
宋江无奈笑笑,花荣对他和燕青也真是自信。燕青倒很自然地走去了那个方向。
领东西的地方在殿外,从忙碌的梁山弟子间隐约可以看见仆部的试炼场所。宋江晃了晃神,在那些弟子的呼唤中把教服和手册接过,回到了殿内。
他似乎望见了仇东,只可惜看不分明。
三人汇合,一起走向手册中所说的梁山大殿。于路上,燕青蹙着眉道:“参加梁山试炼的人多,去领东西的人却少。”
“梁山试炼甚严,与上山的人比起来,自然通过测试的人少。”宋江笑答。
燕青点头,却见夹在两人间的花荣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册子上的一页,似乎是在沉思。
“怎么,这上面有不世出的美女,让你如此入神。”燕青略带不满地调侃道。
“不是,我在想要不要去参加那个七星大会。”花荣没搭理他的风言风语,如此回答。
“话说这七星大会到底是什么,看上去很多人参加的样子。”燕青想起山门处分出去的巨大人流,据说那就是参加七星大会的商人和武林人士。
“创办梁山之时,有‘托塔天王’之称的东溪宝刀晁盖连同‘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赤发鬼’刘唐、阮氏三雄等七筹好汉,夺了梁山派杀了当时的宗主王伦,打造了如今的梁山。后来江湖巨侠‘及时雨’宋江也加入进来,梁山气象正式形成。梁山上的天机长老吴用特意开创了三年一届的七星大会,与入门试炼一同举办,以纪念七位创派长老。后来晁宗主逝世,宋宗主即位,七星大会冷落了一段时间,再开时却比往日更胜……”
“说重点。”燕青怒而打断花荣的念书。
“重点就是,七星大会是如今江湖里最有声望有名誉的交易场所,同时也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花荣合上册子,看着宋燕二人,“所以,去吗?”
燕青习惯性地耸了耸肩:“看你们。”
宋江此时却又在出神,花荣喊了好几声都未应。花荣没办法,只好与燕青敲定了与会事宜。


交谈间,三人就到了目的地。
这时的总殿可以进去了。一行人被引去换了教服,便在总殿一侧等候。
宋江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并未看到仇东。倒是燕青遇到了朱贵,两人又攀谈了会儿。花荣却不是个爱交游的性子,只是立在原地,手中那本册子似乎永远看不完。
当花荣翻完全册,山上山下响彻七钟,伴随着山下一阵铺天盖地的狂呼,七星大会与入教仪式同时开始。
一个人从殿侧走出,端正地坐在大殿正中央的交椅上,左右是梁山的大长老吴用和二长老公孙胜。
而中间这个人,却是梁山的代宗主,前任宗主宋江之弟,宋清。
然而三人都眼尖的注意到,立在公孙胜身后的,似是仇东。
刹那间,全殿新弟子挺立,躬身抱拳道:“参见宗主,大长老,二长老!”
轰然之音在大殿内奔撞,积了三年的灰又扑簌簌掉下。待群响皆毕,吴用站起身,道:“欢迎各位英杰加入我梁山。”
一阵掌声。
紧接着是短促而有力的一番讲话,大概是要共为梁山发展做努力之类。随后公孙胜站了起身,又朗读了一番规章制度。
台上吴用见公孙胜坐下后,笑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是赐刀仪式了,所有人都会得到象征梁山身份的巨刀。至于你们自己的武器,则要靠你们自己争取了。现在,我们的宋清宗主将会为本次入门试炼第一名赐刀。”
宋清站了起身。这个本如木偶般在交椅上坐着一声不发的宗主,接过一名开阳弟子呈上的白金巨刀,走下台。
公孙胜喊道:“花荣出列。”
花荣面带愕然地向外走了一步。
走到他面前的宋清轻道:“跪下。”
花荣搞不清情况,恍恍惚惚地跪下,接过了宋清塞到他手中的梁山特制天玄刀。
“清风镖局花荣,枪门,因在入门试炼中表现优异,特赐天玄刀一柄,‘天衡’玉环一枚。”
花荣又从宋清手里接过了天衡玉环。他倒不知梁山竟还有这等规矩,试炼第一竟可以得到天衡级的待遇。周围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投过来。他在宋清的微笑注视中缓缓起身,行了一大礼,回列。
接下来的第二名第三名自然没有宗主赐刀这样的待遇。吴用接过刀走下台来,这回念的名字却又是熟人。
“凉州江明,剑门,因在入门试炼中表现优异,特赐天玄刀一柄,‘开阳’玉环一枚。”
宋江躬身出列,吴用递过刀与玉环,转身正要离去,却听那受礼的弟子低声道:“学究。”
吴用如遭雷击。
仪式结束后,人群四下散去。夺了第一名和第三名的花荣燕青避过多人献媚,正要找寻宋江一起去住宿之地,却没见着他的踪影。
此刻,在梁山大长老吴用的房内,宋江正好好地坐着饮茶。
“你是谁。”吴用阴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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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嘲鸫比丘尼 转载了此文字
©嘲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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